喜鹊偷瓜
刘彦章 刘凤霞
一刘彦章 刘凤霞
河南县域经济网讯(李洪) 进入五月后, 豫东平原的天变热变长。从五一开始,秋作物种上,农活接二连三,一直要忙到十一,农民才有喘气的空儿。
沙颍河流域的西华、商水等地,爱种朝天椒,多为麦地套种。春节初五初十前后,不少农户就开始忙活苗床了。初春的风干冷,秧苗子经不得风寒。辣椒籽撒下去,浇透水,撑起小弓棚,覆上薄膜,风吹来,弓棚忽闪忽闪地响。苗床内,还捎带着育些西瓜苗,五一移栽辣椒的时候,一并种下。夏秋天,天特别热,干活儿时也好解解渴。
秧苗栽进大田,苗床就腾空了。

但那贼照样会来。
二
西瓜一天天爬蔓,叶子铺开,油绿油绿的,地皮很快盖严了。打头、坐果,一棵瓜只留两三个瓜纽。六月初,等西瓜长到拳头大小的时候,那恶鸟就来了。
这鸟就是花喜鹊,俗称马嘎子。这家伙,性情凶悍,智商极高,民间虽称其为报喜鸟,实是鸟中的恶棍。它不像灰喜鹊那般小巧清秀,温柔谦和。这家伙一身黑白分明,骨架大,嗓门也大,一开口就嘎嘎嘎,带着三分霸气和七分精明。
最早发现这片西瓜的,是那只领头的喜鹊王。大约是中午十一点光景,——这时候日头正毒,地里早没了人影。它先落到辣椒棵上,歪着脑袋端详半晌,确认四下无人,才跳下来,凑近那颗最大的青皮黑楞小西瓜,尖喙轻轻地点上去,笃——,笃笃——,像是试探,又像是亲昵。点验完了,拍拍翅膀,飞走了。
就这么着,隔三岔五地来。刚开始,它孤身一个,后来,带着两三只同伴,这次是为了炫耀和宣示,——这片瓜田是我发现的,你们都靠边儿站。此间,它也会貌似无意地在瓜地上空飞起,捉个飞蛾之类,但心思全不在虫子上,——眼睛一直瞟着那些瓜,那种占有和沾沾自喜,连傻子都看得出来。
三
这几年,极端天气频繁,夏秋之间,豫东平原连年大旱。辣椒三五天就得浇一水。即便正午日头最毒的时候,农人也得顶着太阳下地,一垄一垄地浇水保苗。
地头的玉米长起来了,叶子宽宽长长,重重叠叠地交叉着。浇水的人蹲在玉米影子里歇口气,恰好能看见瓜地里的动静,自己却不易被发现。也许,喜鹊早知道暗中有人窥视,只是不说破而已:尔等其奈我何?
等西瓜长到足球大的时候,主人开始担心了。就拔些麦茬儿,把瓜严严实实地盖上,心想这样总该瞒过去了吧。可喜鹊的眼揉不进沙子,第二天中午就飞来了,左一嘴,右一嘴,三下两下,就把西瓜上的麦茬儿,扒拉得干干净净。
主人再盖,喜鹊再扒。反反复复,像是在打一场没完没了的拉锯战。
后来,主人想了个法子,拿布把西瓜裹上。布总比麦秸结实吧?喜鹊的嘴再尖,总不至于撕得动布吧!可人还是小瞧了鸟。头些日子,的确消停了,可布被毒太阳晒得久了,变得又糟又脆,颜色也褪了。那只喜鹊王,看准了那块被大太阳晒白的布,叫来三四只同伴,七手八脚,爪子扒,尖嘴叼,又撕又扯,硬是把布撕开了一个大口子。
主人气得没法子,又想出些招数来,——在西瓜地插上小红旗,扎起稻草人,挂上红布条子,风一吹,哗啦啦响,看着挺吓人。可喜鹊呢?非但不跑,反倒飞到旗杆上,飞到稻草人头上,歪着脑袋看来看去,那神情,充满蔑视:就这?糊弄谁呢!
四
进入暑假,西瓜快熟的时候,喜鹊的耐心也快到头了。
那只领头的,几乎是天天泡在瓜地里。别的鸟午后就歇了,它不,一天两三趟,一趟比一趟呆得久。它飞到瓜跟前,先用喙笃笃笃地敲,——不是乱敲,是对准朝阳的那一面,敲几声,停下来听听,再继续敲。那动作不急不躁的,像是在弹一首只有它自己听得懂的鼓曲儿。
终于,西瓜熟透了。喜鹊用喙一敲击,咔嚓一声,那瓜顶部就破了,并立刻迸裂出一条红艳艳的缝隙,汁水直流,真诱人啊。
可喜鹊并不急着扑上去,而是先飞起来四下望望,确认安全了,才跳到瓜跟前。尖喙对准最甜的那一块,一口一口地掏进去。它吃一阵儿,歇一歇,两眼机警地看看周围。歇够了,再把头伸进瓜皮下,吃啊,喝啊......,它屁股朝外,尾巴一撅一甩,两条腿一蹬一蹬,头都快钻进去了。
喜鹊吃饱了,喝足了,就跳到辣椒棵上,拍拍翅膀,抖抖身子,消消食儿,然后再飞回去,看能不能再饶几口。实在吃不下了,就用青翠的西瓜秧和叶子,小心翼翼覆盖上缺口,之后恋恋不舍地飞起来,在瓜地上空兜两圈,得意洋洋飞走了。
第二天,喜鹊再次享用过“独食”后,开始呼朋引伴。
五
喜鹊绝大部分时间,喜欢独来独往。只有对最铁的朋友,或许是家人,才会分享。
但它的狐朋狗友来了,气氛就不一样了。

争抢最凶的时候,羽毛乱飞,有的一脸血,有的眼睛也被啄伤了,歪歪斜斜地退到一边。可谁也不肯走,谁也不肯让。吃饱的那只,拍拍翅膀,走了。下一只顶上来,接着抢。一个个轮过去,直到最后一只。
而最早发现西瓜的那只喜鹊,早就吃饱喝足飞走了。它不参与争抢,甚至不看它们一眼。同类怎么吃、打成什么样,那是它们的事。
六
一个西瓜最多能吃四天,稍有异味,就被抛弃了。
喜鹊们只吃朝阳最甜的那一面,只占西瓜体量的三分之二。贴近地面那一部分,连碰都不碰。瓜籽更是一颗也不吃,全部留在瓜壳里,在半兜子汁水里泡着,最后全烂在地里。
它们吃完一个,才会考虑下一个。不浪费,也不贪多。
但你不能驱赶它,否则,——喜鹊认人,还记仇。
刘凤霞起初也不信喜鹊有这德行。有一回,她气不过,见那领头的喜鹊又落在瓜旁,就捡起一块坷垃扔了过去。它“嘎”的一声飞起来,并不走远,就落在周围的树枝上,对着她喳喳喳地叫,——那声音又尖又恶,如同泼妇骂街。不仅如此,她走到哪儿,喜鹊就跟到哪儿,一直尾随飞到家里,落在院子的铁丝线上,支棱着脖子,对着人叫骂,嘎嘎嘎——,喳喳喳——,一声比一声难听。
更狠的,还在后面。
第二天,她去地里一看,好好的几个快熟的大西瓜,全被啄出了口子。这完全是故意破坏!——你不让我吃,你也休想吃。
天热,被叨开口的西瓜,几天就坏掉了。
她气得跺脚,可又拿它们没办法。
七
她动过别的心思。喜鹊不就是渴了吗?放碗水在地头,渴了就喝,就不糟蹋西瓜了吧。于是放下一碗清水。
喜鹊,——看都不看。
后来想起,辣椒苗床还在的时候,太阳升起后,塑料薄膜内因植物蒸腾作用会倒挂一层水珠,那喜鹊,只喝弓棚顶最高处的甘露。为了喝到那几滴,它不惜把薄膜啄得稀烂,可水珠还稳稳地挂着,一滴一滴落入喜鹊的口里,——喜鹊呢?正在竹弓上倒挂金钩呢!它小心翼翼的样子,跟偷瓜时的蛮横判若两鸟。
还有人动过歪心思,在水里掺了毒。喜鹊非但不碰,反倒把碗蹬翻了。
花喜鹊,——就是这么精。
八
与喜鹊相比,野鸡就文明得多。
野鸡胆小,机警,但家风好,雄鸡昂头阔步,雌鸡带着一群雏儿,低头觅食。遇到风吹草动,大小鸡跑得飞快。野鸡主食虫子和野草,从不主动破坏西瓜。
也时常见到刺猬,傻乎乎的,智商情商,跟喜鹊相比,——一个天上,个地下。
天黑之后,喜鹊吃过的西瓜,刺猬闻见味儿就来了,领着几只小刺猬,慢腾腾地爬进去,钻到瓜肚子里吃。人都走到跟前了,它还不知道;把它的腿拎起来,也舍不得松口,半吊在瓜上,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。
刺猬吃瓜,不挑生熟,见瓜就啃。而喜鹊挑选的瓜果,——蜜甜!——老把式也比不上。
九
喜鹊在野外能活8到10年。就像没有人看见草生长,也没有人看见鸟消亡。
可它们一世一世地来,一代一代地去。辣椒浇了一水又一水,种瓜的换了一茬又一茬,地头的玉米枯了又青,——还是那些花喜鹊,还是到时就来,还是那个偷法。喜鹊不信任任何人,不怕假人,不惧攻击。它们只认一件事:地里的西瓜熟了,最甜的那一口,必须是我的......
万物生长,各有其道。
也许,这片天与地,原本就是它们的。

来源:2026年6月12日《周口日报》

刘彦章
刘彦章,男,高级记者。毕业于河南大学文学院和新闻传播学院,文学学士、艺术学硕士。周口市作协副主席、周口市散文学会会长、河南省作家协会会员、河南省小说学会理事、河南省报告文学学会理事、周口师范学院新传院兼职教授,系全国城市党报优秀记者、省委宣传部特聘专家,现为《周口日报》社党委委员、副总编辑。
刘凤霞,河南西华人,系刘彦章胞妹。
负责编辑:张莉
